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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大五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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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捧燈早早起身,去外面給劉鑒買早點。這捧燈天生一個閒命,他主人擅長數術符法,他卻專好一味怪力亂神,昨天聽了一番解說,不禁獵奇之心大起。他一路上拎著豆漿、油條還有安老闆家的巨餅比薩,眼睛滴溜溜四下張望,看這個祥雲牌樓也像是積煞聚陰的地器,看那個屋頂吞脊獸也似戾氣邪種的妖孽。整個北京城在這小小孩童眼中,赫然成了一片鬼氣橫溢之地。 捧燈一路走一路看,無意中看到一段南北朝向的青磚大牆起伏如龍,心想莫非這就是龍脈所在,於是循著牆邊往前走,不覺間竟上了一條衢道。 大牆到了道邊拐了個彎,奔西而去。捧燈一腳踏上衢道,正要跟著大牆走勢,忽聽身後一聲炸雷般的吼聲:“滾開!休要擋路。”捧燈悚然一驚,拋開豆漿、比薩,急忙往旁邊跳去,堪堪避過。一輛大車在他側旁隆隆開過,絕塵而去。捧燈見早點全滾到泥土裡,氣的指著那車破口大罵,他看到車上顛下幾塊石頭,就跑過去揀起來朝已經遠遠的馬車丟去。 他扔的正興起,忽然手臂被人按住,卻看到高書吏的兒子高亮抓著自己胳膊,一臉驚慌道:“ 小劉哥兒,你這是在作什麼?” 捧燈笑道:“喲,你呀,今天不逢五,敢出來溜躂了?”高亮陪笑道:“多虧你家主人相救。”捧燈又不悅道:“咱扔的正開心,汝何爾攔吾?”前半句大白話,後半句卻又改了文口兒。高亮看看四下無人,趕緊把他拉到衢道旁邊,小聲道:“小劉哥兒,你也當真好大膽子,連水部的料車你也敢罵得?” “水部?”捧燈聽這名字耳熟,又問道:“可是那個水部員外郎王遠華的?”高亮道:“正是,正是,你看那車上插著面三色鳳尾角旗,就是水部王大人專使的標記了,七品以下的官兒見了都得避讓。你敢罵它,若被聽見了,豈非找死?” 捧燈早聽劉鑒說了王遠華的利害之處,嚇的吐吐舌頭,暗叫僥倖,嘴裡卻還是不肯服:“那又如何,罵罵而已,還能斬了我不成?”高亮“嘖”一聲,腦袋縮了縮,似是心有餘悸:“不是我成心嚇小劉哥兒你。前日裡我們幾個瓦匠在通縣運河邊兒上作活,就親見了一個小吏衝撞了水部王大人的料車,直接被拿住砍了。” 捧燈一想到適才自己已經在生死門裡走了一遭,臉色煞白,手中捏著石塊不覺汗水津津。他攤開五指,見這石塊有核桃大小,稜角鋒利,顯然是被敲碎的;石色青灰,卻有金黃色紋理縱橫其間。高亮見了“啊呀”一聲,道:“這乃是赤金石。” “什麼?這是金子麼?”捧燈大喜,高亮只是搖頭:“小劉哥兒,這是赤金,卻是煉銅用的。”捧燈大失所望,又問道:“你怎麼知道的如此清楚?高亮一指馬車消失之處:“不遠處就是華嚴鐘廠,這些赤銅都是運去那裡的。小弟這幾日被征發去給鑄廠蓋工棚,耳濡目染也多少知道些地質。” 捧燈放心不下,唯恐那馬車卸了料就回轉過來抓人,就央求高亮陪他去看個究竟,求個心裡踏實。高亮猶豫了一下,捧燈抬出劉鑒,他也只得應了。 二人一路尋去,快到德勝門的時候果然見馬車拐了個彎,去了一處工坊。工坊上空煙霧飄飄,火光繚繞,坊內叮噹捶打之聲不絕,煞是熱鬧。門口有四名兵丁,上面寫著塊牌匾“華嚴鐘廠”,氣度與別處工坊迥然不同。 高亮悄聲道:“就是此地了。有說要鑄個九丈大的大鐘,原有的鑄爐模子不夠用了。這幾日正四處調料,還在挖新的范坑呢。” 忽然遠處傳了急促的馬蹄聲,大門兩側兵卒連忙把大門拉開,又是一輛大車轟轟開進,隨後還有數騎跟隨,為首的一位瘦肖鼠鬚的中年人,正是王遠華。 捧燈到如今方知高亮所言不虛,兩股戰戰。倘若適才他罵的那輛料車後跟著王遠華,只怕連尊主也救他不得。 尊主?! 捧燈想到劉鑒,忽地站起身來。高亮問他怎麼了,捧燈匆忙拱了拱手道:“先走了先走了。”說完匆忙離去。原來他猛然想到,他本是出來給劉鑒買早點的,如今已經日上三竿,豆漿比薩又已經裹了泥土在大路上躺著,不知怎麼交代。捧燈沒別的辦法,只得一路小跑,在攤上又買了些剩在鍋底混著渣子的豆漿,去安老闆那取了幾塊挑剩下的硬比薩,匆忙回家。 一進門口,門內直接飛出一隻官靴來,正中捧燈面門。捧燈慘叫一聲,雙手捧著食物又無法捂臉,只得硬著頭皮往裡走。未走出幾步,又飛出另外一隻官靴,又砸中面門。捧燈不敢再往前走了,沖屋子裡喊:“尊主,以履責我,卻是為何?” 屋中又飛出一隻布靴,三番砸中鼻樑,把他砸的滿面赤紅雙目噙淚。劉鑒這才從屋子裡走出來,雙足只穿著襪子,手中提著另外一隻布靴,冷冷道:“你還知道回來?” 捧燈也不敢拽文,只是泣道:“小的買早點遲了些,原是該罰的,奈何主人連砸三下,未免太重了。”劉鑒撇了眼他手中物事,冷哼一聲:“一番砸你,是因你遲歸。” “那二番呢?” “如今已經是日近正午,既然晚歸,你就該順便買些午食來。你卻拿這些殘渣敷衍,該不該批?” 捧燈捂著面頰嘟囔道:“那這三番的布靴,莫非就是因小的說古語?”劉鑒冷笑道:“你自己倒也清楚!你到底去哪裡了?” 捧燈於是將路遇高亮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只是隱去自己無故去招惹料車。劉鑒聽到王遠華的名字,卻是一楞,問他要那赤銅石。捧燈從懷裡取出來交給劉鑒,生怕他又問自己,故作乖巧道:“爺我去給您置辦午餐。”說完一溜煙離了柏林寺。 劉鑒也不理他,自顧拿著赤銅石回屋子,左右端詳。劉鑒雖精通陰陽,對地質一道卻所知有限,饒是如此,他也能看出這等礦石質地甚純,乃是上等好礦,當是鑄鐘之用。 華嚴鐘廠劉鑒早有耳聞,早在元代此地就是朝廷專設的鑄坊,遠近大小寺院包括柏林寺內的銅鐘都出自華嚴。北京城新成,鑄個大鐘什麼的也不足為怪。劉鑒唯一覺得怪異之處,就是這鐘未免鑄的也太早了。現在外牆尚未修完,皇城也只打起了一個地基底子,諸官署行部的設施也尚未完備,論起輕重緩急似乎也輪不到鑄鐘。再說了,既然有新鐘,勢必要有新寺,劉鑒這幾日沒事就在順天府和工部轉悠,可也沒聽陳諤、宋禮提過北京要新起寺院的事。天下哪有廟宇未成,先行鑄鐘的事? 更何況,這其中有了一個王遠華,便更加蹊蹺。 劉鑒想了一回,漫無頭緒,隨手排出銅錢來卜了一卦,卻是個“大過”。卦象中二陰爻在外而虛,為棟樑撓曲之象,有強行太過而致災險之征。劉鑒舉頭望去,只見窗外艷陽高照,心中稍定,卻仍舊隱隱有些不安。 捧燈買回午飯,主僕二人各自吃下。劉鑒總覺不妥,便對捧燈說:“帶上東西,咱們去華嚴一轉。”捧燈唯恐被車伕認出自己是早上罵街之人,老大不情願,劉鑒作勢要打,他才慌忙抱頭去揀東西,忙不迭地出了門。 二人一路無語,過了安定門的時候,又見到沈萬三的墳墓。捧燈忍不住問道:“草鞋已經取出,想來這墳也該無用了吧?”劉鑒渭歎一聲道:“雖然如此,可已然多了許多冤魂,卻是何苦。”捧燈想拽幾句弔喪哭墳的文,一則肚子裡沒貨,二則面頰尚且生疼,於是摸摸臉,不再言語。 到了德勝門華嚴鐘廠,劉鑒與看門的兵丁說出自己身份,豈料兵丁把手中鋼槍一橫,凜然道:“此地乃是御用重地,若無王大人或陳大人手令,不可擅進。” 劉鑒還沒說什麼,捧燈在一旁跳出來嚷道:“我家爺是詹事府的……”話未說完,就聽場內王遠華和幾個督工的小吏且說且走出來。王遠華抬頭一看劉鑒站在門口,先是目光一凜,隨即捋鬚而笑,走上前來拱手道:“劉兄。” 劉鑒也連忙回禮。王遠華又道:“劉兄身在詹事府治經,該是清貴之職,今日為何來此喧亂之地?” 王遠華這話說的軟中帶刺,明明在責問劉鑒不務正業。劉鑒也不著惱,徐道:“王兄有所不知,小弟受命收錄燕地銘文,這北京城遠近的大小鐘鼎都搜檢了個遍。如今聽說這裡在新鑄黃鐘,喜不自勝,所以特地過來開開眼界。不意竟見到了王兄。” 王遠華回頭指了指工棚:“劉兄抬愛,原應不宜藏私。只是現在連鑄鐘用的范坑尚未挖好,還要敷泥、勒口、整形、燒製,等到調銘怎麼也得三個月後。到時候再來看也不遲。” “敢問督造的是王兄?” “正是。” “王兄身秉都水司諸多要事,還要兼管鑄鐘,果然是能者多勞。”劉鑒笑道。自古千穿萬穿,馬屁不穿,王遠華戴了這頂高帽,倒也有些得意,口裡官腔也少了幾分:“這劉兄就有所不知了。這鑄鐘是用來彰顯當今聖上靖難之功,與城中其他工地全然不同,需要專人管理。何況鐘乃呈祥之物,也怕閒雜人太多,亂了祥瑞之氣。” 說完王遠華袖起雙手,瞇上眼睛,一副拒人千里的樣子,明擺著說:“你想聊天可以,想看工地那是沒門。” 既然對方如此,劉鑒也沒堅持,又與他隨便寒暄了幾句,隨後離了華嚴場。捧燈奇道:“爺,你鐘也沒看到,如何就回轉了?”劉鑒聳肩道:“你沒聽他說麼,模範還沒造好,哪裡來的鐘。”捧燈又道:“那我們如今去哪裡?據說西直門有處奶酪……”話沒說完,頭上早挨了一記,劉鑒叱道:“就知道吃,快隨我去工部。” 捧燈自幼跟隨劉鑒,見他眼神閃亮,就知道必是有了眉目。主僕二人到了工部,恰好見到宋禮愁眉苦臉,手捧帳簿。他一見劉鑒,喜不自勝,從椅子上跳起來,“啪”地把帳簿摔到地上,出來相迎。 劉鑒道:“宋大人,別來無恙?” “恙,恙,大恙啊!”宋禮雙手抓住劉鑒雙臂,連聲叫苦,劉鑒幾乎被他連抓帶推弄進屋子去。進了屋子,二人坐定,還沒等劉鑒詢問,宋禮就自己先哀求道:“劉兄,我知道你精通術理,快來教我些祈禳的法子。” 劉鑒眉頭一皺:“莫非是工部近日有人離奇死亡?” “正是,正是,現在……”宋禮說到一半,忽然停口,表情大為詫異,“你是怎麼知道的?”劉鑒微微一笑:“順天府最近也發生了同樣的事,我正是為此而來。” 兩日之內,他一個區區從六品的詹事府左司直郎,卻受了正三品順天府尹和從六品上工部員外郎的兩番叩拜,從古至今,左司直郎作的如此風光的他算是頭一個了。 宋禮把工部近日連番奇事講給劉鑒聽,與順天府發生的事大同小異。劉鑒聽完,也不言語,慢慢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又慢慢放下。宋禮在旁邊心急如焚,卻不敢打擾。末了劉鑒道:“我這次來,還請宋大人行個方便,好教我查清此事。” 宋禮忙不迭回答道:“儘管說,儘管說。”還掏出一塊絲巾在自己額頭擦了擦汗。 “京城所有工程,是否全由工部掌管?” “正是。” “這麼說各處圖樣,工部也有留存嘍?” “正是。” “我想翻檢圖樣看看,不知方便否?” 宋禮聽了這要求,嘬了嘬牙花子,卻有些犯難。他只是掌管宮內物料採買,圖樣卻別有專人負責。劉鑒故意把語氣加重:“此事干係重大,若無法查閱,只怕我也是無能為力。”宋禮猶豫半天,終於一跺腳,道:“我,我去試試看。” 過不多時,宋禮回來對劉鑒說:“已經跟那邊說通了,不過劉兄你只可在裡面翻看,卻不許帶走,也不可抄錄。” “自然。” 於是宋禮把劉鑒帶去圖庫,吩咐看管的人打開房門,讓劉鑒進去,自己自顧去忙。這圖庫本是個大米倉,如今裡面堆滿各式工程圖樣。若是換了別人,只怕早就暈頭轉向,劉鑒是詹事府的人,平時慣在書庫卷裡轉悠,尋文找書本是把好手,這些根本難他不住。 劉鑒不找別的,單找那封皮金黃、頁鑲紫色的圖冊。剛才王遠華說過那鑄鐘是御批親命,與別的不同,工部應該是單獨放置的。 果然不出他所料,很快就找到了御批圖冊。 但不是一本,而是五本。 劉鑒按住心中驚訝,把這五本一一翻開來看,發覺每一冊扉頁除了有御印以外,尚有“道衍”二字,可見是姚少師授意的。 這五本圖冊,各是一個大工程。按說上峰指示,只需寫的大略就好,具體實施自有下面的人籌劃。但這五個工程圖冊裡面卻是鉅細靡遺,交代甚詳。比如這個大鐘,鐘口寬多少,鐘身長多少,鐘內寫哪段佛經等等,鐘外鎏紋如何等等,甚至連鑄成之後安放在何處全寫的清清楚楚。 再看其他四個圖冊:一個是城南有處赤色燎石崗,俗稱燕墩,圖冊要求修成烽火台;一個是城東放置木料用的皇木場,圖冊要求此地要豎一根金絲楠木,周圍有園林相圍;一個是鎮水觀音庵,就建在德勝門,劉鑒回想了一下,此處乃是高梁河入城處,是城內湖海水系的關竅所在。 最後一冊卻是言及大內鎮山。圖冊中指明把挖護城河的泥土和舊城宮牆堆在皇城之後,堆壘成山,山名“萬歲。卻正是那煤山。 看罷了這些圖冊,劉鑒不禁點頭暗暗讚歎: “姚少師果然是精深之人,早注意到了前朝那個風水陣。北有銅鐘,南有燕墩,西有觀音,東有神木,中間再以萬歲山鎮之,深合五行之妙,非有大魄力者不能為之。有此大五行相構,氣運流轉,自成一新,前朝的風水陣也就不破自消了。” 他轉念又想:“沈萬三的墳墓就在安定門,距離德勝門也不遠。姚少師在那裡設下鎮水觀音,莫非是看破了北京苦海的海眼所在?”看來當日他猜度姚少師想在不破壞行在水文的前提下斷蒙古人的隆脈,已經被眼前的圖冊所證實。 “看來我終究料錯了一點。”劉鑒捧著圖冊,雙目凝神,心思卻飛快轉著。既然姚少師已有用五行之法破陣斷脈,自然不必再去搞那生人活祭的邪法。由是推之,這沈萬三身上牽連的種種瓜葛,只怕是那陰惻惻的王遠華的心思。 想到這裡,劉鑒心中一跳,卻想到一件事,還未細細想明白。圖庫外忽然傳來捧燈哇啦哇啦的叫聲。劉鑒連忙邁步出去,沉臉喝道:“工部重地,你喧嘩什麼?” 捧燈跳著腳跑到他跟前,神色慌張:“尊主,高亮危矣!” 查看完整文章:http://jjjjouhu.blog.sohu.com/8306364.html sohu.com 作者: 誰人知 來源: 局域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