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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淡流年
 

　　
　　「江南閒折柳
　　塞北看孤雁
　　帶雨雲遮前路斷
　　攜劍飛夢到長安」，是流年小築的這幾句字勾起秋日之思。它似乎暗合了我的某段人生。江南，塞北，前路，飛夢。帶雨，遮雲。如靜淡流年裡的唐風宋雨。迷濛模糊。
　　其實，對自己說過很多次：讓往事，隨風了吧，讓記憶，遠了吧。然，那堵籐蘿滿佈，苔痕青綠的牆總是牢固地屹立在他處，時近時遠，時隱時現。在某一個細雨斜風的黃昏，在某一個星光媚然的夜晚，在某一段唐詩宋詞之中煙嵐霧濃。
　　十多天的陰雨連綿平白讓心濕重悵惘起來，疊山疊水般。亦是夜晚，雖星光不夠媚氣，倒也簾月如鉤。
　　「渺渺啼鴉了，亙魚天、寒生峭嶼，五湖秋曉。竹几一燈人做夢，嘶馬誰行古道。起搔首、窺星多少。月有微黃籬無影，掛牽牛、數朵青花小。秋太淡，添紅棗。
　　愁痕倚賴西風掃，被西風、翻催鬢鬒，與秋俱老。舊院隔霜簾不卷，金粉屏邊醉倒。計無此、中年懷抱。萬里江南吹簫恨，恨參差、白雁橫天杪。煙未斂，楚山杳。」蔣捷的詞，《賀新郎
　　.
　　秋曉》是這個夜晚，友讓我看，說有人評論此詞「上下不接」。細讀，詞句之間是有千里之感。然，我的心中驀然升起的並不是詞句之間的恍若千里，而是兒時的一個小段落。笑曰的是：「這詞時令不對，哪有牽牛花在秋曉開的，一般都是在夏日的晨，太陽初升時含著露水開。」心裡想的是「掛牽牛、數朵青花小」裡或站或蹲的一個小小的癡然身影。
　　自小，便是喜歡花的罷。無論大大的朵還是小小的瓣，都能讓我駐足蹲身，暗自歡喜。何況，那開如喇叭，一開一片的牽牛？夏曉，阡陌初盈，它們，便含著露水，成片成片地在家院牆的竹籬笆上纏來繞去，密密匝匝，擠擠攘攘地招搖著。那竹籬笆彷彿也有了生命，靈動起來了。旁邊或站或蹲的，是小小的剛從被窩裡爬起來的我，小辮子還蓬亂著呢，有一個已經散開了，撅著嘴，一朵一朵地吹過去，它們，是懂得我的，懂得我歡喜的戀語，開得愈加地歡暢開顏。那是花與童稚的秘密。年年，長大之前的盛世之約。
　　北方，是沒有牽牛花的，即便有，在城市，它們也只是謙卑地開在角落。清水淡花的朵，是屬於星光下的清朗，屬於竹籬笆的簡約。餘下繁華霓虹下寥落的我，夜夜懷念，懷念流年裡童稚的初顏。
　　漸漸長大裡，有一個問題常常困擾著我：城市比鄉村闊大還是鄉村比城市廣袤？這個問題似乎如
　　1+1=2
　　那麼簡單，如若你心存簡單。然，越來越複雜的生存規則裡，似乎問題的答案也變化莫測起來。
　　我，是喜歡鄉村的。一直都是。所以，才會在畢業分配的時候放棄城市不顧很多人的反對執意去了偏遠的山區。那些與山風谷雨為伴的日子，現在想來，是那麼簡單明快的幸福。推窗便是山，開門滿目綠。空氣裡盈滿甜潤馨甜的泥土和野花的味道，沁心沁肺的澤潤。案頭，簡陋的罐頭瓶，裡面的花從來都是含露沾陽的新鮮。那是孩子們上學途中特意採來帶給他們的老師。一朵花是一雙純真的眼，一朵花是一個聖潔的天堂。兩兩相看，清水洗塵，將浮華，慾望，躁動，洗了個剔透。天地之間，只剩下乾乾淨淨的自己，連笑容都如山泉般澄澈見底，不染纖塵。夜晚批改作業累了的時候，推開門，倚在門邊，仰望星空，天朗雲淨，星疏月明。晨，鳥兒一群一群，從野花叢中飛起，從綠樹叢中振翅。鳴著，唱著，相互呼喚著，整顆心都在此間飛了起來，滿是酣暢的歡喜與滿足。
　　不知是不是渴望城市的喧囂沖淡什麼，也不知是不是想讓城市繁華背後的寂寞銘記什麼。終背叛了最初的簡單。而今的城市，也許，很大。然，對心來說，小得只餘一扇窗。常常，透過這扇窗凝神，想尋回點什麼，卻失望而歸。
　　流年如飛，那些簡單的快樂與幸福，在遭遇背叛之後，不知何時已流落他鄉。
　　經常讓朋友們取笑的，是我暈車。確切的說，是暈汽油。那個味道大約跟我有仇。於是，怕坐車，大車小車公交出租都怕。很多的時候，我寧願在路上走。哪怕辛苦點。行走之中，喜歡在公交站牌下停留，雖然我不坐，但是我喜歡在站點為乘客專設的椅子上長久地坐著，看車一輛一輛地駛過，有的人下來，有的人上去，繁複交替。這很像一個遊戲，人生的遊戲，來的來，去的去。這般的來來往往中，有什麼是不退到我們身後的呢？有什麼是我們可以留下的？塵世流離裡，一些本很熟悉的容顏越來越模糊，想掉了眼淚也想不起。一些曾讓我們悲傷到絕望的事也逐漸地淡了，淡得憶不起當時，一些曾以命相拼的東西也逐漸薄了，薄得風一吹便嘩啦啦稀碎。
　　原來，生死相依，不過一個唯美的傳說。再刻骨銘心的往事，也不過是腕間那枚風情萬種的玉鐲，手腕，由丰韻到枯瘦，終承載不起鐲子的份量，滑落下來，掉在地上，碎了個心疼。流年，亦不過是髮髻間那支碧綠的翠玉簪，漸隨芳華遠。
　　「何日歸家洗客袍？銀字笙調，心字香燒。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依舊是蔣捷的詞，依舊是這個夜晚。
　　靜淡流年，花落花飛，亂紅舞處，簫一闋。莫若沉香一拄，持書一卷，字裡尋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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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老 鬼   來源： 因特網